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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  你一直在我心口幽居

我放下過天地  卻從未放下過你

漸悟也好  頓悟也罷

世間事除了生死  哪一件事不是閒事

我獨坐須彌山巔  將萬里浮雲  一眼看開

 

                                        倉央嘉措若能在一滴眼淚中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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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睡袋裡探出頭來的時候,結了霜的窗外仍然有影影綽綽的身形正飄忽移動,於是昨個夜裡三三兩兩的吆喝聲就這樣凝聚在意識裡,逐漸立體成形。凌晨就集結出發的印度人不是夢境,我也不在夢境裡,是的,今天要一口氣把剩下的30km走完,同時必須翻越5700m的卓瑪拉山口。

 

有兩個同伴決定花700rmb租馬到山口,她們記得我昨日的狼狽不堪,體貼地力邀我同行。我一邊攪拌著一夜低溫而化不太開的麥片粥,一邊在闃黑的房裡找尋我的隱形眼鏡,以及我的決心。昨日的22km尚且如此勞形,半夢半醒的睡眠狀態似乎也無法讓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樣的我,是否應該跟自己妥協?

 

咿呀一聲,沒有鎖的木門被睡眼惺忪的臉打開,幽微的光線在斗室隱隱擴散,窘迫的六張鐵床就這麼漂浮在眼前了。我突然記起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拋棄家裡柔軟舒適的彈簧床,和一群男男女女一起擠在這逼仄的空間中,忍著料峭的寒意,要不必須走很遠的路去腥騷逼人、地雷橫陳的圊溷;要不只能在四處張望、心驚膽跳中,野放於山林之間。於是我迅速的將不必要的東西全塞在挑夫的麻布袋中(那袋子的體積又更驚人了),換上輕便的包包,昨天的痠痛就留給昨天,我相信我可以!

 

必須比昨天更早出發,天地似乎仍處於蒙昧渾沌。大片大片的灰色調,行止間,彷彿能聽到冰霜迸落,脆脆的在耳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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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須預設極限,難以跨越的通常只是自己的心,走吧!用身體去記憶土地的堅硬,摹繪山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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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陡上,在曲突皺褶的稜脈中,聆聽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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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回望漫漫來時路,用力擠出微笑和精神,給自己和同伴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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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彎彎曲曲的巉岩中尋找著自己的腳步,命定似的,在轉了一個彎之後,遠方赫然出現兩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是昨天安慰我們度過絕望恐懼的婦人和她女兒。我興奮莫名,對著她們用力揮手。

 

然而婦人並沒有欣喜的顏色,相反的,她蠕動著蒼白的嘴唇對我說:"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我需要一隻馬。"

 

婦人看來嚴重高反,她說她再也走不動了,事態緊急,我急忙呼喚導遊前來幫忙。有了昨天的前車之鑑,導遊絲毫不敢大意地跟在我們附近。弔詭的是,三支中國的手機完全沒有訊號,只有我這支飄洋過海的手機發送強力電波,暢通無阻。

 

經過導遊的斡旋,馬終於是找到了,婦人不住念佛,感謝我們這段奇妙的緣分。她焦慮的心被安撫下來,原地等待,女兒就跟著我們先行前進。

 

與今年將升上北大的小女生同行,原本不濟的體力感染了昂揚的青春,即使仍舊是背著濃重的喘息跋山涉水;即使只能含淚目送悠哉騎馬的印度人從眼前消逝;即使被兩側掛滿重物的旄牛在僅容蛇伏的轉山道撂倒。但我們一路玩過考驗是否孝順的石上洞,穿越是否祛除罪孽的檢驗石,和擦肩而過的苯教徒互道"札西德勒"加油打氣。我們超越別人,也被別人超越,觀察自己"札西德勒"裡氣音的比重,與走10m就必須休息的節奏,拄著登山杖,抬著腳後跟,一步,一步,喘著,但是笑著。

 

不知不覺,據說卓瑪拉山口已在不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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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如果不是這一塊傾頹的牌子與鋪天蓋地隨風飄盪的經幡,卓瑪拉山口本身樸素得不容易讓人察覺已然跨越5700m的山巔。它沒有想像中磅礡的氣勢和懾人的嶔崟,但虔誠的信徒一來到這裡,或翻身跪倒地焚香頌經,或淚流滿面地拋灑隆達,或在層層累積的經幡堆中,再掛上自己不遠千里帶上來的風馬旗。那是緜緜的祝福與企盼,不管動機與信仰為何,這一刻,每一個人都獲得一種心滿意足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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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山口之後是據說名為"空行母浴池"的堰塞湖,在四周瘦硬的稜岩環伺下,儘管陽光片刻摩娑,卻仍舊是荒蕪。那樣絕對性的靜止,讓旅人彷彿覺得,可以就這麼坐上一個下午,去品啜倉央嘉措的詩句:

 

一個人在雪中彈琴  另一個人在雪中知音

生命中的千山萬水  任你一一告別

殉葬的花朵開合有度  菩提的果實奏響了空山

告訴我  你藏在落葉下的那些腳印

暗示著多少祭日  專供我法外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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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遊說過了山口之後就是一馬平川,這話像句咒語,讓我的每個腳步都顯得輕盈。我疾行如飛,因為夢想如此之近,崢嶸的山勢也因而變得可親。現在才過正午,而我們已然跨越最艱險的關卡,我對著遠方冰封成白練的河流大聲驚呼,一路雀躍地讓它在視域中越來越近,讓橫斷冰川上的那些小黑點越拉越長,終於成了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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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夏季,但冰川上除了泥濘,倒也不需如履薄冰的戒慎恐懼。緊接著在裸露的岩層與砂礫中一路向下,此時登山杖和厚重的登山鞋發揮莫大的作用,讓我在超過60度的雜亂土石坡中毫髮無傷的抵達,幾次重心不穩,都只是有驚無險。(事後才知婆婆借我的羊毛登山襪在這個極度考驗的下坡也展現了高度的保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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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河流從細瘦漸趨壯大,就大概下切至河谷,總算是到了今天第一個正式的休息點。這裡有若干個帳棚式的茶館,轉山者或多或少聚集在這一隅,滿帳喳喳呼呼的高談闊論,盡是掩不住跨越山口的得意之情。埋頭稀哩呼嚕大啖泡麵者有之,一逕喝水閉目調息的也大有人在。我們因為在下坡前耐不住飢餓已然以餅乾水果果腹,此刻暫時沒有吃飯的心情,暫作休息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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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攀越人生最高峰的興奮所產生的錯覺,直到出了帳篷仔細端詳了指示牌,腦中才轟然乍響晴天霹靂--我們才走了10km左右!!下午兩點(實則正中午),驕陽曬得我的臉一陣滾燙,我為我的天真面紅耳赤。

 

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走,就讓虛榮感繼續權充嗎啡,將我們浸泡在終點不遠的假象中吧!

 

不是說頭過身就過嗎?我擠著笑,是對同伴也是對自己說。然而看似平緩溫柔的河谷像長了腳一樣,走到哪跟到哪,陰魂不散,纏綿糾結,有時還淘氣地從腳下竄過,而我們只能在蹊徑中穿梭,左左右右,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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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點多的神秘時刻,我覺得自己變成一顆電力迅速下降的電池,很快的轉成紅色的5%,那個即將關機的符號在空中不停閃爍,多麼怵目驚心。於是我對同伴舉起白旗,不用等我,我需要吃東西。

 

然後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咀嚼著牛肉乾,想像它正緩慢而源源不絕地被我的胃壁吸收。陽光乾乾的,整座山谷像被按了暫停鍵,沒有一絲風能流動,但是全副武裝的我並不打算脫下一身的裝備,只是任由天地作用著。我從口袋裡撈出唯一的一瓶水,它只剩下不到一半,而我不知道我還需要多久,才能走到終點。

 

幾乎把那小小的包包能裝得下的食物啃光之後,我還是覺得暈。是誰在我身後大把大把抽走我的精力?是誰阻斷了牛肉乾在我血液中轉化成動能的機制?我仰望無盡的蒼穹,只有白雲悠悠,它甚至不飄盪。白雲不就應該飄盪的嗎?倏地,意識到自我精神的錯亂,而同伴那醒目的桃紅色外套正在遠處逐漸縮小成米粒,我只好用力的拖起重如鉛塊的身體,我不能放任自己成為轉山幽魂裡的其中一筆!

 

就用小孩與動物來轉移焦點吧!除了拍照和走路,此刻我也不能做些什麼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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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進間,牛肉乾的作用力總算是一點一滴的釋放出來,終於趕上同伴,而我們也一起來到仲哲普寺,大約是地圖的F點。如果是三天的行程,應該要在這裡過夜的,意謂這又是個體力的分水嶺。時間將近六點,最後的10km。我們終於與一早就騎馬上路的同伴們會合,不意其中一名女孩竟然摔馬受了傷,此刻正等待山下的車子接駁。

 

從這裡開始車子可以開進來了,接駁車以公里計費,一公里100rmb,我的身體又蠢蠢欲動,不斷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勸進著。要不是她們剛好遇到熟人包車經過,又剛好只能騰出兩個位置,我沒有絕對的信心保證自己不會也跳上車揚長而去。

 

但結果就是我們蹲踞在路邊錯落的石頭上,啃著四個步兵和導遊包包裡所能搜刮出來的所有食物--當然只會剩下餅乾,眼巴巴的望著優雅的公主坐上馬車叮叮叮地離開,車轍後一陣塵土揚起,我們的眼睛和嘴唇都乾燥欲裂,彷彿就要風化成一具具木乃伊。

 

值得紀錄的是,在這裡發現了今天上路以來第一座廁所,於是我豪氣的將水喝到剩下1/10,水足餅乾飽小解殆盡之後,邁向無法回頭的最後10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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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要十點才會下山,這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們有極高的機率不需在暗下來的山谷中冒著被野狗分食的危險行走;壞消息是,陽光會繼續腐蝕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體力,在奔車朽索上推波助瀾,摧枯拉朽,然後我們就會親眼目睹崩壞。

 

我強烈懷疑我的靈魂只是寄居在我的身體,雙腳的指令有些紊亂,頭顱像被灌滿了水泥,沉甸甸的,導致我只能細數地表的砂石前進,以確認我不會飄至草叢或墜落河谷。強勢的陽光和張狂的寒風以我為中心繞著圈圈完美協奏,多麼具有臨場感的音樂會!我只好捂著耳朵,試圖潛入自己的內在,卻往往又被巨大的呼吸反彈出來。

 

綿延不絕的山勢,蜿蜒起伏的土路,我正著走,倒著走,時而必須頭倚登山杖,任頂上的世界天旋地轉,是否踩到羊屎牛糞這事已完全不在掛懷之列。只是明明不止息的往前,但山仍氣定神閒,如如不動。說好的一馬平川呢?說好的一路向下呢?每看到一次上坡,就是一次呼天搶地的吶喊。早就看不見神山了,所依恃的只有一股不服輸的信念與意志力而已。

 

走著走著,五個人就走成兩個人了,目光所及,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同時,我們竟走上了懸崖,地圖上沒寫導遊也沒說會經過懸崖呀!一股強烈的恐懼感與不確定感席捲而來,剛才有岔路嗎?我故作鎮定的問。沒有吧?!同伴示意我看錶。八點了,哈哈我們沒機會走錯路了啦,我還是硬著頭皮走,並藉著指天罵地的訾毀來宣洩自己的不安。其實我不知道我到底可以罵誰,是我自己決定來到這裡,決定不藉助任何力量只靠自己的雙腳完成,決定直視自己的怯懦與逃避。說到底,我沒有立場責怪什麼,漸漸的,我的聲音消融於風中,化作空谷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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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轉一次彎,就是一顆期待的氣球,而往往化為泡沫,消散在不斷複沓的風景裡,還好我們有兩個人,可以說些喪氣到自己也不相信的話來激勵對方。我並沒有做好最壞的打算,無神論的我已經開始相信上天會有最好的安排。終於,遠處疑似另一個同伴的背影若隱或現,而從陽光的背面,走來一位男子。

 

別於剛剛零星出現的藏人,這個男子聽得懂中文,我們差點就要抱著他喜極而泣了。但是他熱切的臉給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從此處到塔欽,還有5km."

 

謝天謝地,我們沒有迷路。只是,剛剛那段堅苦卓絕的身心煎熬,竟然只值5km。

 

崩潰沒有用,只好再度召喚意志力。既然目標明確,趁著一段下坡,我們一鼓作氣追上了那個飄緲的背影,又在宗堆過後的一個岔路被導遊和另一個同伴撿到。導遊果然信守然諾,這次他沒有拋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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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影子被夕陽拉得好長,遠處塔欽小鎮的炊煙裊裊,暮色裡的房舍看來多麼可親。怎麼走也走不完的路,死命地卯起來走終究可以走完,但是當我把最後一口水喝完一小時後,渴水的身體已在極限邊緣,最後一段路,我的身體自動開啟二檔模式,一口氣從隊伍的最後衝至最前。終於,在陽光完全消失前的十點鐘,我們回到了原點,突破水漾森林單攻12hr的紀錄,耗時14.5hr。

 

一樣簡陋的通鋪,同伴們或早或晚抵達,此刻都一樣平安,而我卻有經歷一世紀的心情。過去的這兩天,以體力為劍,以意志力為盾,我成功完成轉山。或許我還不能明白很多道理,但是我挑戰了自己生命的極限;或許在山水天地之間我仍然顯得渺小,但我完成了自我的跨越。從此千山萬水,再沒有難以企及的可能。佛教徒相信轉山可以消除罪孽,而我相信,這次的轉山,將匯聚成一股信念,使我未來面對疑懼與困境時,更能勇敢無畏的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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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 最寧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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