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最寧靜的海

又是寫畢業音樂會教師感言的時候，剛好整理抽屜時發現了兩年多前隨手塗寫的筆記本，剛好在校園裡遇到了回來探望老師的你們，剛好。

該怎麼描述第一次班上將有女孩子的心情?人家都說你們是高傲的、任性的、嬌生慣養的，每天被高級房車接送的少爺與千金，於是我將忐忑不安的心秘密的揣在懷裡，武裝著自己去與你們第一次相見。

我的武裝究竟持續了多久，早已無法考證。我只記得，在課堂的碎片裡，在大小活動的牽牽絆絆中，我們變成了姊妹與姊弟，讓我不自覺地把真實的自己剖開，從裡面走出來，成為一個活蹦亂跳的自己，成為一個瘋瘋癲癲的存在。

一開始應該是實習音樂會之前，你們隨口邀請我為你們化妝，我就也隨口的答應了。那一天，我捧著你們一張一張好看的臉，圓圓的眼睛澄澈的眼睛單眼皮的眼睛狹長的眼睛，晶瑩剔透、吹彈可破的搪瓷肌，那是青春最美的時光，要不是上台需要效果，粉底根本是多餘。

有些人一邊畫眼線一邊掉眼淚，我要你們撐著堅強點再一下子就好了，我細細為你們貼上假睫毛，被刺激的眼睛眨動著，像撲翅的小蟲。時間在塗塗抹抹與歡聲笑語中遊走，然後粉墨登場，一開始主持人瘋狂吃螺絲，出場表演者像鴨子一樣的走路，我一邊笑得不可遏抑，一邊為你們捏了好大一把冷汗。但是弓一拉，琴音一落，立即技驚四座。我坐在台下，一面驚豔於與課堂上迥然相異的，神采飛揚的你們，一面為你們樂曲裡的情感濕潤了眼眶。最後的合唱像天籟，我看見了你們真摯澄澈的眼神，以及熱力四射的舞步。你們像一個又一個的藝術品，在鎂光燈之下，耀眼得難以逼視，和平時脂粉未施的素顏相較，有著完全迥異的兩種風情。

書房裡有一片牆，在建置之初原本用來放置書櫃，因而沒做裝潢。後來Nomar為了逞一己之私欲，強行霸占成為他的音響空間。從此那片牆除了Chagall的那幅畫之外，一直都空蕩蕩的。

前陣子Nomar突然有感而發，他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音樂美則美矣，但低音反射太多，音樂的細節都被掩蓋了，聽感稍嫌混濁。喇叭的背牆也是需要用木料適度吸音的。"

這種滔滔不絕振振有辭的時刻，我通常都是故意裝忙置若罔聞。但是~人生的轉折往往就在這個但是~那時我正好逛著PTT，天使主購翩然飄到我眼前，對我進行美麗的邀約，手一滑，一組實木照片牆入荷。

大約一個禮拜我便收到一箱包裝平整的包裹，回到家迫不及待的拆開，只見四邊都用保麗龍做好保護措施，每一個相框包著發泡紙整齊疊放，裡面附有詳盡的說明書、搭配相框大小的圖卡、大約2*1m的模板紙、藍丁膠(拆下之後不會破壞牆面)兩份、配件包(內含水平儀，不過我是在打這篇網誌把它拿出來看時才發現的，囧)，以及不知為何會出現的壁貼。

太令人迫不及待了阿~可是照片還沒洗(而且大概有八百年沒洗過照片了吧真糟糕)。拿出模板紙，仔細統計各尺寸的張數以及橫幅直幅的分配狀況，又在電腦上經歷了西藏行絕美景色的天人交戰(沒有被選中的照片再見了，含淚揮袖)，就拿著圖卡衝到相片館沖洗了。

最美的風景在路上，此話不假，尤其是一隻野旄牛就這麼大喇喇的俯臥天地間，毫不遮掩毫不躲藏，即便腳步聲掩至，仍然好整以暇，不受驚擾，輕易地被鏡頭捕獲。一群見獵心喜的城市鄉巴佬七嘴八舌嘖嘖稱奇地漸次靠近，猛然身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別靠太近，牠會攻擊人。"

野旄牛為什麼會攻擊人?這裡原是牠們的家園，以蒼穹為頂，以大地為床，如此詳和自適，若不是貿然侵犯，牠們又何需發動攻擊?於是我們收起原本嬉鬧的嘴角，在小心翼翼的安全距離裡遠遠覷著。相較於被馴養的旄牛，牠的體型更大了些，雖然看慵懶，但眼神中仍帶著野性的桀驁。(見Fei-Chen Cheng以70-200mm所攝的首圖)也因為有這隻野旄牛，印象中的札布耶茶卡便多了另一種表情。

阿里地區因為人煙罕至，方圓五百里內常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單車一旦發生狀況，一時半刻無人援助，若加上缺衣少糧的，可能就會陷入未知的凶險中。因此車隊的陣容往往在行進過程中默默壯大，我們結伴走了一段，然後有的車耽溺一泓清泉而繼續停留，有的車揮揮衣袖瀟灑往前邁進。人生在世，原來都是如此聚散的吧!因為緣分，我們得以在某些命定的時刻相偕扶持，取暖依靠，雖然我們都知道終有一天有人一定會先離開，但是只要能珍視眼前的熱切，歌頌歡聚時的美好，那也就夠了。

我持續在劇烈的搖晃中保持清醒，窗外的風景化為流動的線條，一個又一個湖泊被剪接，山脈被下了指令，不斷複製貼上。這幾天天空始終沉著陰霾的臉，我悶悶的，畢竟還是無法超越雨悲晴喜。

"天氣好時天天喊著要曬成肉乾了，現在可好，陰天坐起車來舒適，怎麼還是不滿足呢?"回應我的嘟噥，藏族司機一臉豁達。

於是我們坐上豐田4500的越野車，想像自己化身為隨處可見的太陽能板，張開手臂迎接驕陽烈焰。從革吉開始，一路到班戈，都是沒有柏油路的"土路"。我們將在這裡回歸大自然的懷抱，沒有太多人為造作，所以伙食要自己帶著，膀胱要自己掖著。安全帶要繫好，相機要拿牢。收起昏昏欲睡的眼睛，扶正劇烈晃動的頭顱。可以在車上尖叫，可以下了車奔跑，但請勿拍打餵食，切莫放肆驚擾。這條費時四天，全長超過一千公里的路線，俗稱"阿里小北線"。

往珠峰大本營的路上也是如此的，一群人被關在車子裡，美其名為全身按摩，實則五臟六腑正上演乾坤大挪移，每個毛細孔都在大喊救命。尤其某些路段來往的砂石車一多，車體沉甸甸的重量使得原本就滿布礫石的路面更顯窘迫，連說起話來都是顫的。而這段路有四天，導遊和司機們善意的不在一開始就著意預告，或許是害怕我們過於驚恐的緣故。

也因此，當我們從獅泉河的一夜好眠中甦醒，惺忪的山邊還掛著晏歸的月亮，當時的我應該還沒真正意識到，接下來會遭遇什麼樣的衝擊吧!

果然在一個轉彎之後，車速漸漸慢了下來，我還在將睡將醒的愚騃之間，同伴們已然衝出車外。

是黑頸鶴!藏族人稱黑頸鶴為“宗宗”，意為天鵝，它是世界上已知15種鶴類中惟一生存於高原的鶴。因生存條件特殊，繁殖及成活率低，黑頸鶴被國際鳥類紅皮書及瀕危物種國際貿易公約列為急需拯救的瀕臨物種。

我想嘗試描述一個鄉間小屋的日常，一個被漂浮的晨光無聲召喚的清晨，五點五十。

推開落地窗，漫天價響的蟲鳴就不客氣的鑽進屋內，爭先恐後地。生怕鬧醒了床上那安然的眼瞼，我快速地拴好氣密窗，然後，我就得到一個露天浴池旁的靜謐時光。

空氣裡帶著一點濕，那是不必扭開水龍頭也能聽到的嘩嘩水聲，這時還能就著夜裡餘下的一絲沁涼閱讀，閱讀書本，也閱讀自我。

在文字與想像的空檔，仰頭望天，彷彿有個誰拿著吹泡泡機，綿綿密密的曳出一張淡薄的臉，不涉悲喜，只是恬然。

於是我抓起相機，沿著被花香拉長的石板路，一路捕捉梯田山上的三座穀倉，以及樹影斑駁掩映的姍姍可愛。

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我心口幽居

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

漸悟也好頓悟也罷

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閒事

我獨坐須彌山巔將萬里浮雲一眼看開

《大藏經·俱舍論》記載：從印度往北，越過九座山，有座山峰四壁對稱成金字塔狀、積雪終年不化的大雪山，乃為岡底斯山脈的主峰岡仁波齊。岡仁波齊峰海拔六六三八公尺，藏語意為「雪山之寶」，被佛教徒目為須彌山，居於世界的中心。

據說朝聖者來此轉山一圈，可洗盡一生罪孽；轉山十圈可在五百輪迴中免受地獄之苦；轉山百圈可在今生成佛升天；而在釋迦牟尼誕生的馬年轉山一圈，則可增加一輪十二倍的功德，相當於常年的十三圈。

於是日日夜夜，朝聖者絡繹不絕，或為自身洗淨罪愆，或為自己所愛之人消災解厄，或為陷入輪迴的芸芸眾生祈福。無論是順時而轉的佛教徒，或是逆時而轉的苯教徒，帶著虔誠與謙卑的行囊，繞著心中的神山，無怨無悔的前進。

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行腳阿里，只為了給自己的人生找一個轉彎處。當生命陷入難以名狀的困頓時，或許，暫時離開舒適圈，給自己一個新的挑戰，可以幫助自己重新建立信念。

於是我來到這裡，行前刻意對於轉山的危險與辛苦盡量保持無知，因為數據和想像這兩種理性與感性的產物，往往令人駐足不前。所以關於總長52km，必須攀越5700m的山口這些資訊，是踏上轉山之途之後，才慢慢從同伴之口拼湊而成的。

水畔星墅301VIP房一直是我宜蘭民宿的口袋名單第一位。因緣際會，我們穿過雪隧，鑽過畦畦的壟畝，在blue的帶領之下，推開房門的瞬間，我放聲尖叫。

270度全玻璃牆面，使得靜謐的農村景象一覽無遺，而房內卻處處帶著峇里島的曼妙姿態。時值冬日的下午四點，整個房間被熱情的冬陽曬得暖呼呼的，當冷氣流過耳畔之際，Nomar忍不住丟下包包，往長沙發一癱。  

鬆軟而加長的沙發讓人耍賴發懶，卸除了一身躁鬱。往右是可以將腳整個伸直的大浴缸，BVLGARI的沐浴組及薰衣草精油在嘩嘩流水聲中，若隱若現地吞吐著迷醉心神的氣味。

泡澡之時，被風輕輕吹皺的水波，總是蕩漾著欲語還休的波紋。

全被玻璃包圍的幸福也有相對而來的缺憾--光是要將所有的窗簾拉下就要費一番工夫。每一扇窗都同時具有白色的全遮光布和黑色的半遮光布，再加上屋頂的羅馬捲簾，視野和隱私相對拉扯，只好在升起和降下之間來回擺盪了(可以瘦手臂吧!)

清晨六點，我從夢境悠悠醒來。遠處彷彿有一種召喚，我抓起相機，推開木門，穿過庭院，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我已在阡陌之中。

抬頭一望，月亮還高掛天空，與地上的燈火遙相呼應。

從來不知這樣的時刻行走於水田間是這樣的清朗，遠處一對老夫婦以著篤實的速度慢慢，慢慢挨近，回頭多看了我一眼，又漸漸消失於視線之中。我失神的望著一無遮蔽的天空，一大片率性而為的朝暾，就自信灑脫的展演在眼前。

有一點冷，漫步一陣之後，我決定回屋子裡熱咖啡來喝。

站在廚房那十六格方窗前，手握著溫暖而香濃的咖啡，突然之間，遠山那鑲著金邊的雲攫取了我的目光。

La Petite Provence，一個位居Lirac，令人戀戀不捨的民宿，普羅旺斯的三個夜晚，我們均落腳於此。

最大的缺點是遠，從Avignon到Lirac小鎮，最少要半個小時。但我們每天都甘之如飴的來去，畢竟是山居歲月，慢活度日，何需趕路?況且，大片大片的綠和藍構築成天地間絕美的風景，鄉間情調自在其中。我們奢侈地揮霍著陽光，貪婪地飽飫空氣中那乾燥甜熟的氣味，彼得梅爾筆下的情調，日日在出發與歸返中迤邐展開。

進入Lirac之前，會先經過Tavel，這是粉紅酒(TAVEL Les Eglantiers Rose)的著名產地，我們後來在Arles的超市也買了一瓶，很具有夏日風情。

然後是無窮無盡的葡萄樹，小時候的葡萄樹是攀附在藤架上，需要仰頭摘取的，南法的葡萄樹卻總是矮小，卻以數量捍衛著他們的存在。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無限複製的葡萄園仍讓第一次到訪的我們不免心慌，還好，鐘樓遠遠地矗立在彼端，穿越了這一排梧桐樹，就正式進入了Lirac小鎮了。每每經過此處，總有一種回到家的溫暖，這些梧桐樹彷彿親切的長者，伸出他長長的手臂，摩娑著每個旅人的髮梢。

       那一個夜晚的天空，因為這些四處飄揚的粉末，像著了魔。那些星辰和天河的旋轉，那些晚雲在黑夜裡的行走，那些偶然飛過的夜鷹留在天空中的歌聲，那些不曾睡眠的繽紛的蝴蝶，一一翩翩展翅飛翔。巷弄因此都像河道，夜歸的人都飄浮在水上。

蔣勳<感覺十書>

      來到法國，不能不嚐嚐星級的米其林餐點，然而晚餐動輒一人100歐起跳的消費令人無法心一狠眼一閉了事。除此之外，還需要著正式服裝，一想到已經重到爆炸的行李箱還要多塞小禮服高跟鞋皮鞋襯衫西裝褲，我們就毅然決然地選擇了Guillaume家的晚餐。這個決定，成為了一個美麗的驚嘆號，一人30歐，從向晚的清風纏綿到滿天的燦爛星斗，廚師優雅的身影穿梭廚房與庭院之中，他的眼角總是噙著笑意，嘴裡則流洩出食材幻化成佳餚的奇異變化，使得盤飧間盡是爛漫悠然的心境。

     法國的夏日日照時間長，為了安全，我們通常在十點天黑前回到住處，所以不太有機會一窺夜境之妙。而第一晚，只有我們兩人用餐，說是晚上7:30，卻亮晃晃猶如午后，蟲鳴鳥叫仍是白日模式，那樣的時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而就在這座生機與安寧並存的花園裡、棚架下，一場專屬於我倆的盛宴於焉展開。  

套餐內容包括前菜、主菜、乳酪、甜點及咖啡。乍看之下似乎不多，但光是前菜的份量就很有飽足感，或許是因為La Petite Provence招待過很多台灣旅客吧!份量上大大別於我們對法國料理的想像。同時兼顧色香味俱全，從擺盤到味道的層次，毫不馬虎，令人齒頰留香，念念不捨。可惜的是我英文不夠好、臉皮不夠厚，沒問到Guillaume的獨門sauce，無法如法炮製一番，讓那曬飽陽光的溫潤香氣在台灣重現。

    那裏的寧靜是一種杳無人聲的靜謐，豐盛的靜謐，充滿大自然繁複的聲音，寧靜得讓人覺得回歸自己意識的螺殼，什麼話都懶得說，說了就會破壞天地間緩緩流淌的美麗，破壞了天地的奧秘。

鍾怡雯 <渴望>

    陽光靜悄悄沿著石壁爬行，攀牆植物不斷複製著翠綠成為蓊鬱，空氣裡有種暖洋洋又帶著核果香氣的青草味。在La Petite Provence，時間彷彿忘卻了行色匆匆的臉孔，讓寄居此地三天的我們，在貪汲慵懶之際，也遇見了久違的自己。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陽光灑落的清晨，有啁啾的鳥囀遠遠近近地敲擊我們的耳朵，然後昨晚協奏的唧唧蟲鳴便會重新加入這場愉快的奏鳴曲。那樣奇異的時刻，我總會先推開窗，抓一把涼薄的空氣，儘管是盛夏八月的南法，手指仍能感受到平旦殘存的冷冽。於是我深深地呼吸，吐納間，教堂的鐘聲也一併成為我胸臆中美好的想像，然後，我們牽手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