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霪雨霏霏的雨季。

似乎是硬要和窗外的雨相互頡頏,宏亮的啼哭聲有節奏的從牆上的鐘反射在小女孩的臉。她坐在房間裡寫了一個早上的功課,現在她決定要起身,因為空氣裡有一種強烈的躁動和不安,她非得做些什麼不可。於是她帶著滿眼的疑惑,探向搖籃裡那發聲體的來源那麼渾圓、飽滿的臉頰,彷彿可以掐出汁來,此刻卻因激動而脹紅著。她伸出稚嫩的小手,學大人那樣拍拍嬰兒,然而哭聲沒有作罷的跡象;她又拿了奶嘴笨拙的往嬰兒口中塞,哭聲仍然持續;她甚至故作成熟的唱起了搖籃曲,但嬰兒一點也不買帳,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般扯開喉嚨、裂心撕肺的嚎啕大哭著。

窗外的雨勢突然猛烈了起來,她開始覺得黔驢技窮,手足無措。她自己也差一點哭出來了,後來她突然想到媽媽應該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她死命的將嬰兒抱起來。但她不確定一個七歲女孩和小嬰兒間該用什麼樣的姿勢和弧度來達到完美的平衡,因此當媽媽在一樓樓梯口失聲尖叫時,小女孩正維持著雙手平舉的姿勢,而嬰兒在她手指的邊緣揮動著粉嫩的拳頭,她戰戰兢兢的眼神雜揉著惶恐與不忍。在媽媽終於將差點翻落樓梯的嬰兒穩當的抱在懷裡後,她只記得小女孩口中喃喃自語的一句話:「媽媽,妹妹在哭。」

 

 

「妳一定是想要謀殺我。」每次媽媽說起這段驚險的往事,妳總是這樣控訴著。

「對阿!如果沒有妳這個老三,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間,過著大小姐的生活了。」我也總是這樣不甘示弱的回擊。

那個從我上小學後突然躍進我生命中的妳,從小就是個人見人誇的可愛女孩。妳穿著小公主般的夢幻洋裝,留著我夢想中及腰的長髮,繫著粉紅色的蝴蝶結緞帶。妳親切有禮的回應每一位街坊鄰居的稱讚,甚至還用甜美的笑容擄獲了姑姑的心,收妳為乾女兒。而我開始進入不大不小的尷尬年紀,一頭被媽媽剪壞而像個小男生的短髮,為了維持好學生的姿態而鎮日繃緊的臉孔,在制服束縛下不得不乖巧的舉手投足。但每次只要一吵架,妳總會用大哭來當作收尾,而我百口莫辯,爭論無效,只能任由藤條無情的落在憤恨的手心。「姊姊本來就要讓妹妹的。」爸爸聲色俱厲,毫無商量餘地。而妳在抽噎之間,似乎露出了一抹勝利的微笑。

我因此認定魔羯座的人都是可惡的,而且不如外表那般無邪。事實上妳經常賞我一頓臭臉,有時會莫名其妙發一頓脾氣,甚至好幾個小時不跟我講一句話。

但魔羯座的人又是奇怪的,妳會吵著參加我和同學的聚會,會興致盎然的聆聽我在學校發生的種種,聽我愛聽的歌,看我愛看的節目,模仿我的穿衣風格,和我的同學裝熟。於是,從來沒有人會突然察覺,這一群一起玩樂談笑的臉孔裡,竟然有個其實小我們六歲的女孩,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在其中,悠遊了這麼多年。

 

 

我還在成績的河裡泅泳,有時一個不可測的漩渦,差一點就要滅頂;有時我擱淺在岩石上,聽著泠泠的清流輕快的唱著歌;有時我會被岸邊的小花吸引,暫時到林中尋幽訪勝。但是我從沒忘記我的方向,我的出口很明顯的在前方矗立起一門高高的牌樓等著我穿越,所以我只是載浮載沉,在每個挑燈夜戰的深夜。而妳會安穩的睡在我身後,每一個鼻息都那麼香甜,我羨慕的看著妳咕噥了一聲囈語,想必裡頭有一片彩色飛翔的夢。

然而有那麼一個夜晚,我突然從桌上的英文單字堆裡驚醒,因為我聽見在子夜本不該出現的啜泣聲,我轉頭驚詫的望向蜷曲著身體的妳,肩膀正不規律的顫動。我躡手躡腳的走到妳面前,卻讓妳滿臉的淚痕撞個滿懷。我又覺得手足無措了,安慰是一件比讀書還要更難的事,我只能笨拙把妳抱在懷裡,讓妳的哭聲盡情的擴散在我的衣服纖維上。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就在房間的濕度快到達臨界點時,「我的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妳的話語攪和在濃稠的鼻音中,讓我一度有時空跳亂的錯覺。我們家這個愛哭愛告狀的小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偷偷長大的呢?我一邊擠出我所能想得到的安慰,一邊心驚的望著潔白的牆壁,企圖在磁磚的罅縫中,搜尋到一些歲月爬走的蛛絲馬跡。

 

 

妳就這樣長大了,時間毫不遲疑的將人推著向前走,隨著我離家求學,而後妳離家求學,我們的房間一直就這麼維持著名不符實的雙人房。

然後,就在某個微涼的夜,我的男朋友突然向我求婚了。

燭光搖曳下的法式料理還沒結束,一個女孩送上一個盒子,裡面躺著一本全手工製作的相冊。我猶疑的翻開第一頁之後,一個一個舉著「嫁給他吧!」牌子的朋友,就這麼依序躍入了我的時光之河,這些散落在各地、不同階段的朋友,是在什麼時候拍下了這些照片的呢?我還來不及發問,耳邊已響起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燈光暗了又亮了,我的男朋友捧著一束花跪在我身旁,而眾人圍成一圈正熱烈的拍手鼓譟。忽然之間,我看見隱身在人群中笑得燦爛的妳,正拿著相機,拍下我難掩驚喜又慌亂無措的表情。

 

 

接下來是一連串昏天暗地籌備婚禮的過程,但奇怪的是妳似乎總是比我還忙。在夏日蟲鳴的伴奏下,清脆的鍵盤聲越發清晰,好幾個被惡夢侵擾而驚醒的夜,睡眼惺忪中卻只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隨著螢幕的光影,一閃一滅。

那一天,我聽見秒針輕巧的從我身上走過,彷彿是一種召喚,我於是從繾綣的夢境中,穿越那團迷霧,佇立在妳身旁。而妳正趴在電腦桌上酣睡,螢幕上一個未完成的檔案像是一個敞開大門大叫歡迎光臨的鬼屋,魅惑而且危險。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按下播放鍵,霎時,我被時間挾持,光速穿越。曾經,小姊姊是那樣執著的牽著小妹妹的手,在緊握的掌心中,蝴蝶翩翩舞動;而後,妹妹長得和姊姊一樣高了,陪著要考大學推甄的姊姊,頂著烈日從火車站走了四公里去找尋她的新學校;姊姊終於當上了大學生,每一次的搬家,已經比姊姊高的妹妹總是神乎其技的挑起行李的重擔;姊姊畢業了,考教甄的那些日子,也是妹妹幫忙製作精美的教具,再一起扛著大小家當,在溽暑中與不確定的未來搏鬥,且從不缺席。

是的,從不缺席,在每一個重要的人生場合,妳都存在在我的畫面,那樣天殺的理所當然。

我不可遏抑的反覆播放妳熬夜為我製作的成長MV,眼眶裡卻有股左衝右撞的熱浪,等待將我一口吞噬覆滅。

 

 

在我出嫁的前一天,我因為緊張而輾轉反側,一轉頭才發現隔壁床的妳,竟然也兀自睜著大眼,凝視著天花板。

「謝謝妳幫我做的這些。」我感到口乾舌燥,平常毒舌打鬧慣了,真要把感謝說出口,反而有些艱難。

然而,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在我的逼供之下,男友道出了他求婚當時妳的鼎力相助。包括製作那一塊又一塊精美的求婚牌,包括找到我的那些分散在各地朋友,包括從下午就潛伏在飯店佈置會場、和工作人員套招,包括當我們正優雅的享用著浪漫的晚餐時,妳忍著飢腸轆轆隨時待命,只為了那充滿驚喜的一瞬。包括這些日子以來,妳積極投入我的婚宴策劃及海報MV的製作等等……

妳知道的,妳都知道,我讀過的詩,做過的夢,每個小心願,生活裡每個在意的小細節,都雪亮的打印在妳心裡,妳總是信手拈來,輕而易舉的便能一一指認。

而那時妳只是咋咋舌,朝我做了個鬼臉:「我希望你趕快嫁出去阿,妳搬走後我就可以享受單人房的寬敞自在啦!」十足雲淡風輕。

我正想予以反擊,妳卻以翻身來結束話題:「明天還要早起,早點睡吧!」

我默默的審視著妳的背影,那一瞬間,我突然強烈的感覺到,我擁有的,不只是個妹妹,還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姊姊。

 

 

生活的腳步總是如此匆忙,快到讓人忘記葉子正靜靜舒展,花兒正悄悄吐露清香。婚後的生活似乎沒有太多不同,一樣的出門、上課、回家,只是那曾並列兩床夢想的房間,終於變成名符其實的單人房了。直到阿勃勒下了一場耀眼的黃金雨之後,像被用力撕破的絲帛,電話鈴聲突然在深夜發出淒厲的鬼嚎。

電話彼端傳來一種壓抑的鼻息。而我知道是妳。

「我又落榜了……我是不是很沒用……」妳的泣訴像火山泥漿,混濁濃重,一大把糊在我心上。

不會的,妳那麼聰明,那麼靈動,是教甄考場的無情總將人千刀萬剮,讓人遍體鱗傷。我極力澄清。

但妳只是哭,我可以感覺哭聲消散在那空盪盪的房間裡,很微弱也很無力。

而我也只能緊緊握著電話筒,唯有如此,才能平息我胸中被心疼翻攪的激動洶湧。妳踏著我的腳步走來,卻在這裡重重跌了一跤,陷入進退維谷的泥淖,而我卻只能無奈的袖手旁觀,乾煎著著急與不捨,任由眼淚縱橫滿腮。我曾擁抱著妳的愛那麼多,此時此刻,卻連一個擁抱都給不起。

 

窗外又下起雨來了,七歲時的那個記憶突然像個精靈,從掌中發出溫熱的訊息,這麼多年來,原來是這條飄忽遊移的線,沈默地逗引著我們。我望著澄澈的雨滴,強烈的感到一種信念,清晰而透明。那個我曾小心翼翼抱在懷中呵護的稚嫩,而今終將面對自己人生的難題。或許我沒能做些什麼,但我不會再慌張了,不管成為妻子或者母親,我會記得我終究是個女孩的姊姊,並擁抱著這份愛,在人生的道路上與妳並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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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 最寧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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